小马再下一城

近來工作忙碌，人事暗箭紛飛，仿如赤璧之戰攻城略地，好不精彩。
我那獨善其身的劣根性又不自覺冒了出來，有時很自責，想去翻翻多年前友人在機場送行時塞給我的<<金剛經>>，佛法無邊，雖然我佛根淺，但想必也能從中悟出幾許人生至理圓融無礙地生活下去吧?

一位學禪的朋友跟我提起"觀想念頭"的過程，後來我自做主張，自以為是地偷偷觀想念頭的流轉。事後發現沒有高人在旁指點，很危險，下不為例。

念頭此起彼落，第一個開始的念頭是我身處的辦公室。由辦公室想到5年前面試的情景。面試想到十年奔波後歸國。歸國想到長程飛行。飛行想到異國獨居的日子。獨居的日子想到潦倒。潦倒想到一些扶持過的友人。突然，完全想不起那些友人的名字，連臉孔也漸漸模糊了起來，想到後來，念頭不見了，冷汗一層一層冒了出來。

多年以前，我頗以記性佳自傲，但這幾年勞心勞力地生活後，記性在嚴重耗損磨蝕中，我有時想買點銀杏來補補記性，但常常又"忘了"要去買銀杏。

到了三十幾歲，還自怨自哀的人最可悲。所以我努力和城中其他值得敬佩的同道們學習，把自己盡量縮小，只有在喝得醉茫茫時允許自己稍微放大，說說自大的話，諸如征服全世界、把盡天下正點馬子(結婚後盡量刪掉這一條)、口袋的錢多得買多幾部藍寶堅尼也不皺眉頭之類的話。說起醉茫茫，我其實很想很想偶爾找間小酒館，一個人坐上吧台點一杯威士忌加冰塊，獨飲。

是村上春樹還是村上龍呢?他們的小說總有一位人物常常一個人去酒館獨飲。一個人低調地出現在吧台，內歛的調酒師不多話地遞上威士忌或許再加個煙灰缸，然後轉頭整理原本就很整齊明亮的酒櫃，貼心地不打擾一個人獨飲的中年男子。

這時可以悄悄細聽店裡頭放的音樂，是沉穩不露情緒的爵士樂，還是偶爾來點古巴樂風燃燒你殘存的激情?假裝自己對任何樂風都很在行，自顧自抿著嘴偷偷笑。

如果你訓練有素，也可以迅速不露痕跡地掃視店內其他的酒客，有沒有冶艷的熟女落單了，寂寞芳心正在等著你和她打打暗號?還是有稍具危險氣息的流氓人物混在店裡，他的褲檔隆起的那一小塊，不是黑槍吧? 會不會也有上了年紀滿肚子纏腳布故事等著說的老頭，正借機用眼神跟你交換善意，「要不要聽我說說故事啊?」

林林總總的人生縮影，我幻想的獨飲場面，或許比較可能留在東京的村上先生小說中，不在吉隆坡、檳城或新山。

在小酒館獨飲，也不全然為了獵艷勾奇收集寫小說材料，有時只是想讓自己空下來，讓高純度酒精靜靜流淌進身體內，一寸一寸地侵略自五臟六腑，聽一聽漸漸起了酒意的腦袋會不會"呯"一聲突然跟你說句話，譬如說:「嘿，你現在成了你想成為的那種人了嗎?」或者是「嘿，你的前中年期就只有這點能耐啊?不能再加把勁嗎?」

嘿嘿嘿完一輪，我還是找不到適合讓我獨飲的小酒館。

(刊登於2009年7月號女友雜誌)